当呼吸化为空气

我想我得了癌症

我本来期望远离开刀房几天,足够的睡眠、休息、放鬆-简单地说,正常生活的滋味-可以使我的症状回到背痛、疲倦的正常尺度。可是一两天后,我很清楚痛苦不会缓解。

「你看起来不是太好,」他说。「没事吧?」

「拿杯威士忌,我们坐下来谈谈怎幺样?」我说。

在他的壁炉前面,我说,「迈克,我想我得了癌症。而且,不是好的那种。」

这是我第一次脱口道出这个字眼。

「嗯,」他说。「这不是什幺搞怪恶作剧吧?」「不是。」

他停顿了一会儿。「我不晓得该怎幺问。」

「好吧,我猜想,首先我应该说,我得了癌症还不能说是事实。我只是相当确定而已,很多症状都指向这个诊断。明天我会回去弄清楚。我希望是自己搞错了。」

迈克提议帮我把行李邮寄回去,这样我就不必一路提着。第二天一早他开车送我去机场,六个小时后,我在旧金山着陆。当我跨出飞机,手机响了。是初诊医师打来告诉我胸部X光结果:我的肺脏显影不清,看起来一团模糊,彷彿相机的快门开太久。医师说,她不确定为什幺。

她多半知道为什幺。

我知道。

露西来机场接我,可是我等到了家才告诉她。我们坐在沙发上,当我告诉她的时候,她也知道。她头靠上我的肩膀,我们之间的距离消失无蹤。

「我需要你,」我轻声耳语。

「我永远不会离开你,」她说。

我们打电话给一个好友,他是医院的神经外科主治医师,请他安排我住院。

我拿到塑胶手环,所有病人都要戴的手环,穿上熟悉的浅蓝色医院罩袍,经过我认识的几个护士面前,登记住进病房—这几年来我看过数以百计个病人的同一间病房。在这个房间里,我曾经坐在病人身旁,解释疾病末期的诊断和複杂的手术;在这个房间里,我曾经恭喜病人治癒,见到他们重回原有生活的欣喜;在这个房间里,我曾经宣告病人死亡。我曾经在椅子里坐过,在洗手檯洗手,在白板上写下指示,更改日程。在极度疲乏的时刻,我甚至曾经渴望躺在这张床上睡觉。现在我躺在那里,无比地清醒。

一个年轻的护士,我没见过的,伸头进来。

「医师很快就会来。」

就那一句话,我曾经想像的未来,一个即将实现的未来,几十年奋斗的终极目标,从此蒸发。

当呼吸化为空气Photo credit:时报文化有时候,大脑会坏掉

大四那年,我上了最后几门神经科学课,其中一门「神经科学与伦理」有个课外教学,我们造访一所脑部受伤病人的疗养院。走入接待大厅,迎面而来的是令人极度不安的哭号。我们的导览是名三十多岁的友善女子,她向我们介绍自己,可是我的眼睛一直在搜寻哭声来源。

接待柜檯的后面有一面大萤幕电视,正在播放肥皂剧,音量调为零。一个蓝眼褐髮女子顶着修饰恰到好处的头髮,微微摇头,脸带感情,占满萤幕,她正在向画面外的某个人请求;镜头拉远,出现一位下颚刚硬、声音想必如碎石互磨的男子,显然是她的爱人;两人热烈地互拥。哭号的频率升高。我走近,窥视柜檯后面,在电视机前的蓝色垫子上,一位年轻女子穿着简单的印花洋装,可能二十岁,正在激烈的前后摇摆,一声声地号叫。当她前后摇晃身体时,我的眼光捕捉到她的后脑勺,头髮磨光了,留下一大块苍白的皮肤。

我退回,加入团体,我们正要离开大厅去参观设施。我跟导览者交谈,得知有不少住在那里的人幼年几乎淹死。我环顾四周,注意到没有其他访客。我问道,这很平常吗?

导览解释,起先家人很常来,天天来,甚至一天两次。然后,隔天来。

然后,只有週末来。再过几个月或几年,造访越来越少,可能就是生日或圣诞节。最后,大多数家庭会搬走,尽可能搬远一点。

「我不怪他们,」她说。「爱这些孩子很难。」

狂怒在我胸中翻搅。很难?当然不容易,可是父母怎幺能放弃这些孩子?有一个房间里,病人躺在睡榻上,多半静止不动,一排排像军营里的士兵。我沿着一列走下去,直到接触其中一人的眼神。她十七、八岁,深色的头髮纠结在一起。我停下来,对她微笑,表达我的关心。我拉起她的一只手;她的手软弱无力。可是她喉咙发出咯咯声,直视我,露出微笑。

「我觉得她在微笑,」我对照顾的人说。

「有可能,」她说。「有时候很难看出来。」

可是我很确定。她在微笑。

回到学校时,我是教室里最晚离开的学生,教授还在。「来,你说说感想?」他问。

我一股脑把思绪倾倒出来,我无法相信父母会丢下这些可怜的孩子,而且其中一人还对我微笑。

这位教授一向照顾我,在科学和道德纵横交错的问题上,他思虑深刻。我期待他的意见会和我一致。

「没错,」他说。「很好。这对你很好。可是有时候,你知道,我觉得他们最好不再活着。」

我抓起背包离开。

她在微笑,不是吗?

要到后来,我才明白这次参观,对我理解大脑生成我们去塑造关係、去使生命具有意义的能力,添加了一个新面向。有时候,大脑会坏掉。

「你完成了这幺多事情,你知道的,对不对?」

病床上,我躺在露西身边,两人都在哭,CT扫描影像还在电脑萤幕上发光医师的身分—我的身分—从此无关紧要。癌细胞已经侵入多个器官系统,诊断十分明确。病房很安静。露西告诉我她爱我。「我不想死,」我说。告诉她要再婚,我无法忍受想到她一个人过日子。我告诉她,我们应该马上把房屋贷款拿去重新融资。我们开始打电话给家人。某一刻,维多利亚来到病房,我们讨论扫描影像,以及未来可能的治疗。当她提起回来当住院医师的种种现实準备时,我打断她。「维多利亚,」我说,「我不会回医院当医师了。你不觉得吗?」

我生命的一章似乎结束了;也许整本书都在收尾。与其成为牧师般的角色,协助另一个生命转型,我发现自己才是那头迷失而惶惑的羊。重病不仅改变生命,更是粉碎生命。感觉这不太像天启(一道刺眼的疾光,照亮「真正重要的事情」),反而比较像某个人刚刚丢下燃烧弹,夷平往前的道路。现在,我得绕道而行。

弟弟基凡已经来到床边。「你完成了这幺多事情,」他说。「你知道的,对不对?」

我叹气。他是好意,可是那话好空洞。我这一生一直在累积自己的潜力,如今无用武之地的潜力。我计画要做的事这幺多,而且已经如此接近实现的边缘。我身体不再能行动,我想像中的未来、我个人的身分认同一起幻灭,而我面对的是病人同样面对的存在困境。肺癌的诊断已经证实。我小心翼翼计画并努力追求到手的未来从此不存。死亡,在我的工作中如此熟悉的因素,现在造访我本人。我们就在这里,终于直视彼此,然而它似乎没有任何我能辨认的特徵。站在交叉路口,我本来应该看见并追随几年来我治疗过的无数个病人的脚印,然而我只见到一片发亮的白色沙漠,空白,难以逼视,没有任何东西,就好像一场沙暴泯灭了所有熟悉的痕迹。

哀恸五阶段

得病的棘手之处在于,当你经历生病,你的价值观不断在变。你设法弄清楚对你重要的东西,接着,你不停地在弄清楚。就像有人拿走了我的信用卡,而我不得不学会怎幺计画支出。你或许决定要把时间花在当神经外科医师,可是两个月后,你不那幺想了。再过两个月,你也许想去学吹萨克斯风,或想全心服事教会。死亡或许是个单一事件,可是身怀绝症地生活却是个历程。

我发现,我经历了哀恸五阶段的那套老生常谈:否定、愤怒、讨价还价、抑郁、接受,只不过次序倒了过来。确诊时,我準备好了去死。我甚至感觉良好。我接受了。我已经预备好了。然后,当事态逐渐明朗,我终究不会死得那幺快,我就跌入了抑郁。虽然它是好消息没错,可是也令人困惑,奇怪地消耗元气。癌症医学的飞跃、统计的本质,都意味着我可能会继续活一年,或者一百二十年。重大疾病照理应该使人心智清明。相反地,我明白了自己会死——这点我以前就知道。我的所知未改,而我筹划午餐内容的能力则万劫不复。要是我能知道自己究竟还有几个月、几年可活,那幺前行的道路将会很明显。告诉我三个月,我会花时间和家人在一起。告诉我一年,我会写一本书。给我十年,我会回去医病。一次只活一天的现实对我毫无帮助:这一天我该干什幺啊?

于是,到了某一刻,我开始有点讨价还价—也许不是真的讨价还价,而更像是:「上帝,我读了《约伯记》,我看不懂,可是如果你在测试我的信心,你现在明白了。我的信心十分软弱,而且,说不定只要香肠三明治上不放芥末,就足以测试出来?你用不着启动什幺超级力量打击我,你知道⋯⋯」然后,在讨价还价之后,电光石闪的怒意出现:「我努力了一生抵达这里,然后你赐给我癌症?」

然而,现在我终于或许安抵否定的阶段。或许,这是全面否定。或许,在未来缺乏任何肯定性的情况下,我们应该只要假设自己将长命百岁。或许,那是唯一的前行之道。

书籍介绍

《当呼吸化为空气》,时报文化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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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保罗.卡拉尼提(Paul Kalanithi),神经外科医师和作家,2015年3月去世,身后留下温馨的大家庭,包括妻子露西、女儿伊莉莎白.阿凯迪雅。

即将攀上充满希望的人生巅峰,死亡的阴影却突然横亘身前,一位三十七岁的天才神经外科医师勇敢直视死亡,在所剩时间不多的急迫中,奋力一探生命的最根本价值。

在死亡面前,是什幺让人值得一活?

当人生未来变成有限的现在式,你选择如何活?

当生命逐渐消逝,迎接新生命的降临,意义何在?

2014年,36岁的保罗医师即将完成十年之久的神经外科医师训练,科学研究并获得美国神经外科学会最高研究奖,即将获得史丹福医学院外科教授职位并主持自己的研究室。他的人生正迈向生命的高峰,却被诊断出患有第四期肺癌。头一天他是医生,还在治疗濒死的病人,第二天他是病人,挣扎求生。他跟妻子原先设想的未来,就此完全蒸发。

当呼吸化为空气Photo credit:时报文化